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還忘了說:不要省吃飯的錢。



每個禮拜天晚上我都會陷入書讀不完的恐慌──事實上,書永遠讀不完,上課永遠沒辦法全懂。無一個時刻不感到極度的挫折,和陷入嚴重的自我否定裡,甚至我懷疑我到底憑什麼坐在這裡跟大家一起上課,全世界最頂尖的社會科學院,英國第三好的大學,當裡面充滿了家世背景外表和頭腦都自己好上一萬倍的學生的時候,實在很難不這樣質疑自己。英國十月就冷的像是台灣過年左右的氣溫,明明在北京待了半年但還是受不了冷,北京乾冷,倫敦濕冷,那種走在路上迎面而來的風會刮進骨子裡讓你無所遁逃的那種。有時候完全不想讀書的時候就只想癱著,後來想一想覺得這樣好像是跟自己過不去,算了。然後又乖乖縮回書桌前讀書。

跟幾個認識我非常久的老師通信,信裡不小心透漏出太多挫折的情緒,我說明明在台灣、在北京我都可以輕輕鬆鬆唸就可以拿個全班前十趴的名次,但在這裡彷彿我不管多努力,都無法避免有極大可能被當掉的危機。我不禁懷疑我過去三年來所受的大學教育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覺。於是C這麼回:

"妳說自己「明明在台灣可以念得好好的……」。這正是我在美國第一場午覺醒來的感覺。那時,我剛下塌在 Raleigh, North Carolina。可能因為時差,我的身體錯把午覺當成晚覺。我醒來時,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等我弄清楚自己身處異地,才反悔為什麼要來這麼遠的地方求 學。不過,當時的我並沒有太多選擇。除了去美國,讀我不在行的數學,拿其他學校不提供的獎學金,我並沒有更好的出路。"

許多年以後C從南港退休了,他說他並不喜歡他的研究工作,也並不喜歡在台北生活,但不知道為什麼卻在這個不那麼喜歡的城市和不那麼喜歡的工作崗位上待了一輩子。於是他開始重拾他的小說寫作,我很榮幸的變成他的小說讀者,一章一章的像是某種默契,定期收信、閱讀,給予我的感想和回應。

來英國交換一年是自己選的,唸的系是自己選的,選的課也是自己選的,那我好像沒什麼可以抱怨的地方。但,有時候在倫敦的清晨起來,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在這裡做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英文可以那麼差,閱讀速度可以這麼慢,我本來就不是反應快的那種人,連用中文讀書我都要反覆讀很多次才能讓意義精確的進去我的腦袋裡,更何況用英文。以前一直很羨慕可以出國讀書的人,覺得他們好厲害,但要等到自己真正出國讀書時,才會驚覺自己到底是有多麼的匱乏和愚蠢。我再也不會輕易嚷嚷我要出國讀書了,我、才、不、要、離、開、台、灣。用英文讀書和寫功課就像自己的靈魂困在別人的身體裡面,連用英文向我的美國室友表達我的沮喪都無法使用精確的詞彙,只能說我很frustrated,even more than that.

但是生活中總是有一些小確幸,比如說,從我住的泰晤士河南岸走去位在北岸學校的沿路風景,總是那麼漂亮,清晨總是有人帶著微笑沿著河岸慢跑跟你說早安,每天晚上回家都會有宿舍的晚餐可以吃,甚至禮拜六還有早午餐。老師也都很有耐心的跟我解釋每一個我不能夠懂的理論意義和關鍵字,宿舍地下室有很溫暖的小酒吧、桌球室和鋼琴間,待了兩個禮拜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了,於是他們總是能夠跟我一起度過這些書永遠讀不完的日子,一邊抱怨英國的食物、英國的天氣、但又一邊偷偷好喜歡倫敦。

簽到兩個文藝雜誌的專欄下個月要交稿,我開始忖度我到底要用什麼方式來書寫這座城市(或者說我到底有沒有時間寫),不知道耶,有時候挫折過頭了的極致反而會生出一種奇怪的自信心,心想反正都糟到這了,大概也不會更糟了,那事情一定會好轉的。那些永遠讀不完的文本,也一定有辦法解決的。我是這麼想的。

然後又收了一次信,老師補寄了一句話來,終於很久以來的第一次我笑了。


"還忘了說:不要省吃飯的錢。"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in Windsor






一轉眼到英國來已經過了兩個禮拜。我在溫莎告別九月。溫莎的小周末是這個樣子的:學校安排我們住在Cumberland Lodge,那是皇室的鄉下小別墅,所有可以被想像到的關於英國的元素通通都在裡面找的到:古老的大鐘、安靜溫暖而不張揚的裝潢和擺設、非常田園的生活、充滿家族歷史的大廳、還有兩架幾十年的鋼琴(都走音了)。溫莎就是英國皇氏姓氏的來源地,待在溫莎的周末去了社區的小教堂做禮拜,那裏寧靜而神聖,聽附近的居民說,有時候,女皇也會來。

這裡簡直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的所在,住在鄉村,遠離城市,但又自成生活圈。我就住在公園裡面,在英國,公園的概念是,裡面可以養上百隻羊、可以騎馬、還有天鵝們。大人在旁邊喝茶喝咖啡,小孩們就在旁邊撿蘋果樹掉下來的蘋果。


 

 



在這裡才讓我有一種從倫敦迅速而壓力龐大的生活節奏逃離出來的感覺。並且思考什麼是真正的生活,自己真正想要過的生活其實非常非常的簡單。如果可以住在溫莎就好了。在這裡的一天是這樣:清晨被陽光照醒,出門散步,看到的是一整片的原野,無邊無際亦無人,然後起風的時候可以在風裡聽見遠方細碎微小的聲音,這裡的組成人口單純,幾戶小家庭,一些退休的老夫婦,每個清晨或傍晚,他們手挽著手慢慢的沿著田野散步,從這頭,到那頭。
爸爸揹著自己的小孩騎腳踏車,大一點的孩子在旁邊騎小台的腳踏車跟著,路上遇到一個老奶奶問我可不可以幫他摘在高處的蘋果。我說好。




然後就無所事事的度過一天,下午時喝點茶,吃磅蛋糕,跟朋友說話。傍晚的時候再次出去散步,會看到完全不一樣的風景,一天裡不同的時刻看,都會因為陽光位置的移轉而使光線變得不同。於是怎麼走都走不膩,更何況,路還有好多條。我幾乎不想回倫敦了。我想在這裡生活。


晚上就攤在溫暖而昏黃的燈光裡彈琴,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的地方我卻彈起了孤戀花跟望春風,那個旋律是永遠記得的,不需要譜也可以彈出來。


音樂暖暖的流瀉在這個有一兩百年歷史的別墅裡,忽然我想起了北京跟台北的風景和人們,不知道七個小時候的他們現在正在做些什麼。忽然我覺得,我好像是一個不太容易有鄉愁的人,如果可以,我想把每一個地方都變成故鄉。



























2013年10月10日 星期四

遠走哥廷根,和德國人一起生活



哥廷根城郊,某個美麗的湖畔一景



        十月六日,旅程的第一天,搭上早班列車,往哥廷根。

        清晨五點,睡著的老城還未甦醒,街道冷冷清清,但並不可怕。或許是那總不熄滅的商店燈火吧,又或許是才甫結束夜生活的年輕人,也可能純粹是因為老城那幽靜古樸的氣氛。

        我比較怕的是一個人迷航。昨日午後陽光照亮的街道和夜晚好不一樣,要不是在那關鍵的岔路出現一位揹著大提琴、拖著行李箱很明顯要前往中央火車站的身影,我恐怕真的上演第一次一個人旅行就失敗,有點丟人,好感謝這個冷風中倏忽出現的指引!

        五點五十一分,天尚未明,窗外呼嘯而過的只有疾馳的風,和偶然對上眼的街燈一閃而逝。

        抵達的時候Sievert打電話來,講著講著突然掛掉,我還瞬間以為被遺棄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好在下一刻抬頭就望見他遠遠朝我揮手。半年了耶!距離上次這麼碰面,也已經過了八個月那樣久,而那個時候的我們都還未來到這個些許陰冷的小城,而是在亞熱帶那個縱使是冬天,也比這裡的秋季還要溫暖的台灣。


靜靜的河面游著鴨子和鋪盡天空的白雲

        走出車站,他帶著我揀了一條沿途會有好美風景的路走。這兒的道路寬廣,通常都有四個線道,無論是和台灣還是和我在德國的棲所杜賓根相比,都空曠上許多。走著走著彎進蜿蜒小徑,走在奔流小河的旁邊,中間隔著大塊大塊的草地,上頭偶有大小種類各不相同的犬隻相互追逐,忘情馳騁。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樣的場景,居然讓我想起羅東綿延的水田,那些田壠那些渠道,那些成片倒映在水田裡的綿延藍天。






        他住的地方在一幢木屋的頂樓,各個房間都有一頂傾斜的天花板,莫名可愛。雖然大家都還在搬東搬西,未免顯得雜亂,不過小小的卻舒適極了。我尤其喜歡我暫住的客廳。美其名為客廳,其實只是走廊底端的一間小室,角落的桌子上放了台還不能用的電視,對面是一張躺起來舒服極了的沙發床。這張L字型沙發較短的那側接著一個小桌,上頭置一個典雅的檯燈,夜晚點起來時,滿室溫馨。

        最喜歡的莫過於那扇小小的天窗。好久以前就夢想著有庫洛魔法使裡小櫻房間裡的那扇窗,這個小小願望竟在好多年以後的德國實現了。之後的幾個早晨,我都舒服地賴在軟綿綿的沙發上不想起床,盯著窗子透下來的天光發傻,好似全世界的時間都凝滯在這間小小的閣樓裡了。這扇窗,也是我臨行前最依依不捨的。



不僅中文厲害連台語也超強的好友!
和不僅中文厲害,連台語也超強的好友在寒風中一起吃冰

        十月七日,在哥廷根的第二天,一覺睡醒正巧早上十點整,爽!
        吃全麥麵包配Sievert媽媽自製愛心果醬以及Nutella,爽!
        看德版海綿寶寶聽超快德語看超荒謬劇情,爽!

        過完了很爽的早晨,中午陪Sievert去辦一些學校手續,之後兩人就在傳聞中很美味的Mensa用膳。這間學生餐廳不算非常寬敞,但是明亮乾淨,每張桌子上都很有巧思地放置著塑膠盆栽,雖然有點好笑但是挺可愛。不只如此,每日可選擇的餐點也很多樣化,連素食也分蛋奶素和純素,真的是就甘心。不吃則已,一吃驚人:這,這這這這這不是Mensa啊啊這不鹹啊一點也不鹹這已經不是Mensa的標準了啊!按這個價格與這個美味程度,我想我今後可能不太有意願再到杜賓根的Mensa吃飯了⋯⋯

        這天晚餐則是室友掌廚,泰式蔬菜咖哩十分美味,雖然煮到了九點餓得我前胸貼後背,不過更顯滋味美好。原本其實有點擔心會成為餐桌上的焦點——如同Sievert到家裡過新年成為全場焦點,不斷被餵食以及不斷被問話——不過沒有耶!真的鬆一口氣,好開心喔。

        真喜歡德國人這樣,聽他們聊天,我自在,他們也自在,偶爾讓我搭個一兩句話,即便很短,卻很棒。隔天Sievert偷偷告訴我,他覺得室友們其實有點害羞,因為不認識我所以也不曉得該從何問起,怕侵犯到我的隱私。德國人這點真的太有趣了,和熱情過頭的台灣人好不一樣,真喜歡。



我們從這端走去,他們從那端走來,留下的是亙久溫馨的印象


        十月八日,今日走了超久的路,腿快廢了。但尋找湖泊的路上,夾道風光怡人,秋風颯爽,色彩斑斕。最美的風景,應當是迎面而來的老夫婦,讓我想起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路上和Sievert聊了不少,沈默的時候就並肩走著,數滿地秋色,落英繽紛。湖不太大,但足以映照出令人屏息的美麗。兩個人就這樣走著走著,由德文,到中文,到台語,隨興切換,也只有和這傢伙才能這樣聊吧!不過他用正常語速講德語對我來講是高速播放,於是我只好練就一身「聽不懂,就含笑點頭」的特殊技能,熟練度逐漸提高,不錯不錯。

        在寧靜的湖畔談天說地,連那些沈甸甸的心事也彷彿踏著輕盈的步伐,緩步跳起華爾滋。把綹綹愁緒繫成一個最美的蝴蝶結,繫成祝福,讓西風送去遙遠的彼端。




〔上〕麻婆豆腐(Sievert掌廚),非常下飯好吃的一道料理。
〔中〕麻油香菇魚湯,麻油與酒香很醉人,加了香菇高湯嚐起來很甘醇,
             下次鹽再加多點、魚肉再晚些放,應該能更美味。
〔下〕蒜炒青江菜,切了些泡開的乾香菇提味,意外受到好評耶真開心!

        晚餐大膽嘗試從未煮過的東西,老實說有點剉。雖然愛煮,但幾乎都是煮好玩自己吃,填飽肚子即可,無需在意美味與否。然而第一次煮給別人吃,就是德國人,某種程度而言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啦哈哈。

        匆匆收拾碗筷後,和Sievert兩個人又趕去了愛爾蘭酒吧,去見見他在哥廷根的新朋友們。看見了一群羞澀的德國大一新鮮人,知道我的年紀之後還都被嚇到,真可愛。一群人其實互不認識,有時候就這麼圍著桌子你看我我看你愈看愈沈默,看得我都覺得可愛得好想笑。這天晚上酒吧有卡拉OK的活動,一樓傳上來各式各樣的歌曲,大家就喝著飲料,隨著音樂搖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首Lemon Tree,大家不約而同地一起唱著:
        I wonder how I wonder why yesterday you told me
          'bout the blue blue sky and all that I can see is just
          a yellow lemon-tree " 

        然後啊,有個女孩子笑起來有很好看的酒窩,眼睛也會瞇成彎月狀,我怎麼想都覺得好熟悉啊!接著腦海閃過的就是儀隊學妹的憨笑,在那之後就忍不住偷偷多瞅她幾眼,覺得好可愛又好想念。



和室友Fred與其美麗女友Tanja合影留念,可惜沒能逮到另外兩位哎哎

        十月九日,終於喝到了睽違已久的早餐咖啡。而且是親切的Tanja親手沖的,之後Fred還很好心的再示範給我看如何使用磨豆機和咖啡壺。我覺得真是太神奇了,看那咖啡壺的構造我許久以來的困惑,終於在這一天愉悅解開。

        早餐時間真的很美好耶,一直以來最嚮往的,應該就是像這樣全家人的早餐了。Fred像爸爸般邊讀報邊喝黑咖啡,而且是真的唸出來的讀,所以大家都可以知道有什麼千奇百怪的新聞,然後再大肆討論一番。Tanja原本拿著筆電在工作,後來也跟著讀起來,我和Sievert則在一旁火力全開地進食,完全就是兩個胃裡開了無底洞的死小孩。這樣美好而舒適的早晨,充滿咖啡香與德文,我就一邊聽大家談話,一邊猜猜他們究竟在聊些什麼。

        要是今後都能這樣就好了,真的好想過這樣的生活,簡簡單單的,小而溫馨。然後或許我有哪一天就能聽懂一半,聽懂八成,然後適時嘴砲一下,用不甚標準的德文也沒有關係。接著又可以窩回那個暫時屬於我的小空間,讀巨流河,讀詩讀詞,就著那一窗明亮的天光。

        啊啊啊,好想住WG喔!未來再到德國進修,一定要找WG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