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禮拜天晚上我都會陷入書讀不完的恐慌──事實上,書永遠讀不完,上課永遠沒辦法全懂。無一個時刻不感到極度的挫折,和陷入嚴重的自我否定裡,甚至我懷疑我到底憑什麼坐在這裡跟大家一起上課,全世界最頂尖的社會科學院,英國第三好的大學,當裡面充滿了家世背景外表和頭腦都自己好上一萬倍的學生的時候,實在很難不這樣質疑自己。英國十月就冷的像是台灣過年左右的氣溫,明明在北京待了半年但還是受不了冷,北京乾冷,倫敦濕冷,那種走在路上迎面而來的風會刮進骨子裡讓你無所遁逃的那種。有時候完全不想讀書的時候就只想癱著,後來想一想覺得這樣好像是跟自己過不去,算了。然後又乖乖縮回書桌前讀書。
跟幾個認識我非常久的老師通信,信裡不小心透漏出太多挫折的情緒,我說明明在台灣、在北京我都可以輕輕鬆鬆唸就可以拿個全班前十趴的名次,但在這裡彷彿我不管多努力,都無法避免有極大可能被當掉的危機。我不禁懷疑我過去三年來所受的大學教育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覺。於是C這麼回:
"妳說自己「明明在台灣可以念得好好的……」。這正是我在美國第一場午覺醒來的感覺。那時,我剛下塌在 Raleigh, North Carolina。可能因為時差,我的身體錯把午覺當成晚覺。我醒來時,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等我弄清楚自己身處異地,才反悔為什麼要來這麼遠的地方求 學。不過,當時的我並沒有太多選擇。除了去美國,讀我不在行的數學,拿其他學校不提供的獎學金,我並沒有更好的出路。"
許多年以後C從南港退休了,他說他並不喜歡他的研究工作,也並不喜歡在台北生活,但不知道為什麼卻在這個不那麼喜歡的城市和不那麼喜歡的工作崗位上待了一輩子。於是他開始重拾他的小說寫作,我很榮幸的變成他的小說讀者,一章一章的像是某種默契,定期收信、閱讀,給予我的感想和回應。
來英國交換一年是自己選的,唸的系是自己選的,選的課也是自己選的,那我好像沒什麼可以抱怨的地方。但,有時候在倫敦的清晨起來,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在這裡做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英文可以那麼差,閱讀速度可以這麼慢,我本來就不是反應快的那種人,連用中文讀書我都要反覆讀很多次才能讓意義精確的進去我的腦袋裡,更何況用英文。以前一直很羨慕可以出國讀書的人,覺得他們好厲害,但要等到自己真正出國讀書時,才會驚覺自己到底是有多麼的匱乏和愚蠢。我再也不會輕易嚷嚷我要出國讀書了,我、才、不、要、離、開、台、灣。用英文讀書和寫功課就像自己的靈魂困在別人的身體裡面,連用英文向我的美國室友表達我的沮喪都無法使用精確的詞彙,只能說我很frustrated,even more than that.
但是生活中總是有一些小確幸,比如說,從我住的泰晤士河南岸走去位在北岸學校的沿路風景,總是那麼漂亮,清晨總是有人帶著微笑沿著河岸慢跑跟你說早安,每天晚上回家都會有宿舍的晚餐可以吃,甚至禮拜六還有早午餐。老師也都很有耐心的跟我解釋每一個我不能夠懂的理論意義和關鍵字,宿舍地下室有很溫暖的小酒吧、桌球室和鋼琴間,待了兩個禮拜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了,於是他們總是能夠跟我一起度過這些書永遠讀不完的日子,一邊抱怨英國的食物、英國的天氣、但又一邊偷偷好喜歡倫敦。
簽到兩個文藝雜誌的專欄下個月要交稿,我開始忖度我到底要用什麼方式來書寫這座城市(或者說我到底有沒有時間寫),不知道耶,有時候挫折過頭了的極致反而會生出一種奇怪的自信心,心想反正都糟到這了,大概也不會更糟了,那事情一定會好轉的。那些永遠讀不完的文本,也一定有辦法解決的。我是這麼想的。
然後又收了一次信,老師補寄了一句話來,終於很久以來的第一次我笑了。
"還忘了說:不要省吃飯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