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4日 星期六

望穿一曲春風,在杜賓根

內卡河畔的杜賓根即景,應該是最適合草寫這座老城的角度。

        離開台灣十二天,我在德國過得很好。

        在杜賓根的生活很愜意,很舒適,像極了待在老家的怡然自得。像我這樣嚮往德國嚮往了整整兩年光陰的人,連好好呼吸這邊不疾不徐的空氣,好好在內卡河畔懶洋洋曬上一下午的日光,好好在老城巷弄裡迷上一兩個鐘頭的路都來不及了,哪有那個餘裕醞釀思鄉情懷。於是時間就就這麼一直走到抵達德國的第二個週末,那一絲絲想家的念頭才油然升起。

        主因呢,俗世得很,無非是好喝到令人痛哭流涕的珍珠奶茶,香氣逼人的蔥油餅,以及相較於菊下樓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黃金蛋炒飯。

       
好喝到令日本同學連乾四杯,死守在側,始終如一。


        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於是我們一行台灣的交換學生秉持著大無畏的精神,為了晚上語言班特別舉辦的國際晚宴,一路辛勤從備料到完工,整整耗費了四個小時,一桌子的饗宴才大功告成。

        打從第一塊試煎的蔥油餅起鍋,眾人心中就抱持著「晚上就甭去啦,自己開一團豈不妙哉」的可議心態,衝動之下差點就真的要私吞整桌美味了。要不是可親的美國同學以及韓國同學來湊個兩腳,並親切地相互交換彼此私房菜情報,我們這群因口腹之慾而想家想瘋了的台灣遊子,還真可能棄其他外國同學而去,這樣下來乖乖不得了,小圈圈可鬧大了。


青蔥的焦香以及酥脆的餅皮,每一口都是家鄉味。

        兩年之前,我在漢堡也和曾另外一群人一同捲起袖子,做蔥油餅,從原料做起。燙麵團,揉麵團,醒麵團,整麵團,鋪油酥,塞蔥花⋯⋯滿滿的黑麻油香氣,黑胡椒,和鹽,讓蔥花的滋味格外美好。一邊和著麵團,一邊想著當時的場景,想好好把對德國所有美好的印象都和進去。


無論是彼岸的同學還是西班牙正妹,都讚不絕口。


        然後話題忽然來到了哭泣。離開台灣,來到德國生活,有沒有哭呢?是什麼時候哭的?在哪裡哭的?和誰,或為誰呢?

        猛然一想,我這次離開家,還真沒有哭,一次也沒。甚至,不特別想念台灣食物,因為無論在台灣的家裡還是在現在的宿舍,常常都是自己開伙,除了食材有些許差異,調味方面倒沒有什麼大差別。說不定,七月的時候在歐洲自助旅行,被迫餐餐外食,當時的自己還更想家一些。

        側耳細聽,原來這趟來德國,幾乎在場的大家都為了離別而哭過。有的是在機場揮淚,有的是和家人擁別的時刻,有的甚至是在機上暗自垂淚還嚇到旁邊的乘客。別後,十幾個小時的飛航,有媽媽戲劇性地為女兒掉了一公升的眼淚,然後女兒在抵達當晚不顧萬千阻礙非得連上網與母親相見,著實是母女情深,動人之至。

        和著麵團,只靜靜地聆聽,然後靜靜地思索自己何以不流淚。或許,長大了吧?或許,知道自己走在夢想的藍圖上吧?當一個人發現一場作了好久的美夢實現了,是會捨不得流淚的吧?好像曾經對誰說過,因為未來一年在德國生活,一定會快樂死的,所以眼淚要流的話就在台灣趕緊流光光吧。在德國,時間是不能浪費在哭泣上的哦。



        晚宴充滿了異國風味,各國佳餚讓平時勤儉維生的五臟廟,香火重新鼎盛起來。雖因無酒精飲料而無酒酣耳熱的派對氣氛,但餐後的才藝表演卻依舊是精彩萬分,趣味絲毫未減。

        首先是美國男生的鋼琴獨奏,其次是南加州女孩的清唱。她和我在同一個班上,首次打照面就覺得她是個充滿俠氣的女孩,參與專業腳踏車競賽,初見面時頭上綁了條粉紅色的頭巾,說起話來嗓音音啞卻沈穩,舉手投足之間英氣縱橫,談吐甚是豪邁。平時酷酷的她,沒想到唱起歌來魅力不減反增,歌聲渾厚而悠揚。

        接著同班的中國女孩也被抓上台表演,而兩個女孩又順手抓了班上另一位北加州女孩,陷她於不義⋯⋯不對,是姐妹情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那位年輕的北加州女孩性格很開朗,容易親近,五官深刻,雙目總是含著笑似的,彷彿和她聊任何話題她都能感到萬分新奇,並總是活力充沛地回應,非常討人喜歡。重點是,她還相當擅長一首中文歌,於是我一下就猜到中國女孩們為何要拉她一起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相視,了然一笑,接著遠遠這桌台灣女孩們也就跟著哼唧起來, 直至眾人驚奇的目光也跟著投射過來。歌聲融合的這一剎那,沒有台灣海峽,沒有太平洋,我們之間只不過是幾道和諧融洽的音律,在這個空間奇異地共鳴著。 



        各國代表鋒芒出盡,我們這桌台灣學子蠢蠢欲動,但又錯過了唱名時機,遲遲難以下決定是否要上台好好展現一下呆丸郎的氣魄。歷經幾番思索與掙扎,眾人終於抱持著身先士卒的決心、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呃,我不為台灣爭光,誰為台灣爭光的執念,當、下、決、定、表、演、曲、目!

        就定位,我清清喉嚨,用清楚的聲調,一字字向那來自二十個國度的凝睇解釋:「接下來我們要唱的是一首台語歌,這首歌講的是一名少女在夜裡,等待著她的夢中情人。(Das ist ein taiwanisches Lied. Es geht um ein Mädchen, das in der Nacht auf ihren Traummann wartet.)」

        鋼琴前奏下,樂音流瀉,大夥用微顫的嗓音唱出第一句詞,接著第二句又篤定了些,第三句、第四句⋯⋯只記得,每多一個音我就多一分肯定,就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自信。因為大夥的聲音是如此純粹如此好聽,在鋼琴柔軟的伴奏下,在德國唱著這樣懷舊的台語歌是多麼動人。

        感謝心靈力量強大技術也強大的鋼琴伴奏,以及台灣的大家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會場大廳,縱使在我名詞單複數和形容詞變格都在玩看我七十二變的破爛德語介紹之下,青天白日滿地紅仍舊是昂揚在其他二十個國家的注視之中。



        有時候,真的很佩服自己的勇氣。為了讓別人看見台灣,為了讓別人知道此岸非彼岸,我可以把患有人群恐懼症的那個膽小的自己藏起,講話不打草稿不經大腦縱使胡亂說話也不丟臉不要緊,說上就上,用不知哪生出來的勇氣在一拖拉酷的外國人面前大聲用德文胡言亂語,然後厚顏無恥地用破嗓子引吭高歌。

        是不是在生命中,總是有那麼一些需要捍衛的價值,一些需要捍衛的信念,而為了捍衛,自己會不知不覺之中變得遠比想像中來得強壯,來得厲害。

        多幸運有妳們。多幸運,今夜我們一起在杜賓根,共歌一曲望春風,以驕傲的姿態。


跳痛的結尾圖,內卡河上的木舟與夕陽。




Hsin-pei
13. 9. 2013 Tübin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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